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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雕随想曲

时间:2016-11-28  来源:保山日报  作者:洪卫东

  一、军雕

  那片震人心魄的军阵雕塑就安置在松山战役主阵地遗址、松山主峰对面的小山头上,与松山战役遗址和中国军队的抗战阵亡将士墓组成完整的爱国主义教育基地。

  一条刚刚修建好的石阶甬道,从“陆军第八军第一百零三师抗战阵亡将士墓”墓地和纪念碑前的平台通向那里。

  雕像实在太高。人像虽然是真人大小,却都站在高高的台基上,我——其实还有所有的人——都必须仰起头来,才能看清他们的脸,即使是那群稚气未干的孩子。

  于是,当我穿行在一个个台基和人像组成的方阵之间,为了看清他们的脸庞、看清他们的神情、看清他们的装束而仰头凝望时,我看到他们伟岸的身躯庄严地撑起了我头上的蓝天。

  ——老兵方阵、男兵方阵、女兵方阵、将军方阵、美军方阵、娃娃兵方阵,还有督战队方阵、战马方阵……怒江峡谷徐徐吹来的清风,吹干了他们脸上的汗水;而擦净他们脸上硝烟和血迹的,正是滇西高原令人心醉的朵朵云彩。

  虽然老兵们的身姿已经佝偻,虽然娃娃们的脸上还稚气未消,虽然洋大兵们有些吊儿郎当,虽然吉普车放在那里感觉有些突兀,虽然孙立人将军独自站在最后略带忧郁的俯视着他的军阵——矗立在滇西高原三月的骄阳之下,我分明感受到了他们身上激荡着的浩然正气和悲壮情怀。

  我们一行五十多人,是作为中共云南省委党校的学员由党校组织前往松山考察学习、接受爱国主义教育的。一路考察抗战阵亡将士墓地、松山战役遗址、日本侵略军慰安妇遗址、龙陵抗战纪念馆等教育基地,接受爱国主义教育,使我想起了许多沉睡在记忆深处的历史知识,我所知道的中华民族抗击日本侵略者的英雄史诗,在脑海里不断翻卷开来……

  二、随想

  吾生也晚,当我们在社会主义新中国的红旗下茁壮成长到明白人世间还有一种东西叫“历史”的时候,中华民族奋起抗击日本帝国主义侵略的抗日战争,已经烟消云散;巨甸人民公社广播站的高音喇叭里,经常播出“田中角荣”、“大平正方”等一些古里古怪的东洋名字,说那是毛主席和周总理的客人。在乡村电影前放映的《新闻简报》里,可以看到五星红旗和日本鬼子刺刀上挂着的膏药旗飘在一起了。

  但是,我从小就认识许多抗日小英雄——电影《鸡毛信》里的海娃和《小兵张嘎》里的嘎子哥;歌曲《歌唱二小放牛郎》里的二小;课文《小英雄雨来》里的雨来……而读小学时跟着父亲从金沙江边来到丽江坝子里的祥云村走亲戚时听五舅老用一半汉话一半纳西话讲“八年抗战……台儿庄会战下几嘛(干过的),日本鬼子过刺刀拼(和日本鬼子拼刺刀),下嘛(干啊)……死了多少人……”的亲身经历时,我真想不明白那样一个笑眯眯的慈祥的老人,怎么可能用刺刀去杀人,更不知道他参加的是共军还是国军。

  随着年龄的增长,更多的抗日英雄和抗战历史铭刻进我的心里——狼牙山五壮士、铁道游击队、平原游击队、平型关伏击战、百团大战、甚至孙犁的《荷花淀》里“拴马桩也不顶用了”的游击队……“红日照遍了东方,自由之神在纵情歌唱……抗日的烽火燃烧在太行山上……母亲教儿打东洋,妻子送郎上战场,敌人从那里进攻,我们就要他在那里灭亡!”这首既充满革命豪情又浪漫优雅的抗战名曲,曾经是我最喜欢吟唱的歌曲。

  走进大学课堂之后,才知道中华民族的抗日战争,其实还有更加广阔的战场——敌后游击战、山地游击战、平原游击战之外的正面战场——卢沟桥保卫战、长城保卫战、徐州会战、上海会战、南京保卫战、太原保卫战、武汉保卫战、长沙会战等等等等。这才明白了古人说过的简单道理——“兄弟睨于墙,外御其辱”,国家和民族面临灭顶之灾的历史关头,国民党的军队并没有“一触即溃”,共产党的军队也不是“游而不击”,正是两党两军共同的信念、决心、斗志和流血牺牲,才战胜日寇,“还我河山”!迎来中华民族的彻底解放。

  “人不分东西、地不分南北”“一寸河山一寸血、十万青年十万兵”的八年抗战,是中华民族历史上与外族入侵者最惨烈的搏杀,中华民族是牺牲了“四万万五千万”人民中的将近五千万人的生命,才打赢了这场惨绝人寰的战争的。

  到丽江工作之后,才知道藏在祖国西南崇山峻岭深处的丽江,在抗日战争的烽火岁月并没有置身事外,黑龙潭公园里矗立着的《抗战阵亡将士纪念碑》铭刻的就是这段光辉历史,五舅老参加台儿庄会战的亲身经历,也并不是特例,丽江的英雄儿女,曾经随滇军出征抗日战场,血沃中原。

  而把惨烈的滇西抗战历史装进我的心里的,其实是一位贫困到买不起笔墨买不起纸张的腾冲农民段培东——文化大革命的年代里,做过劳改犯之后又做生产队长的段培东捡来一个个香烟壳、一截截铅笔头,住在一个田边的窝棚里,忍饥挨饿,不屈不挠,写出了那段尘封的历史——既没有被写进国际反法西斯史、也没有被写进中国抗日战争史的滇西抗战历史——1996年夏天,我参加云南省文联代表大会时,会议上分发了段培东先生写的《剑扫烽烟》、《松山大战》。我在连云宾馆的房间里连夜读完这两部著作,它们给我的震撼,丝毫不亚于刚刚过去的丽江“2·3”大地震。

  后来,我买到一部云南大学的年轻教授邓贤老师创作的洋洋巨著《大国之魂》,对“滇西抗战”的历史有了更多的了解——其实,国军中的诸多抗日名将,都曾经在云南西部的山川原野上,与日本侵略者进行过惨烈的搏杀——孙立人,宋希濂,卫立煌,戴安澜,何绍周,李弥,等等等等。其中的何绍周将军,不仅担任过昆明警备总司令、国军第八军军长,他还是何应钦当做亲儿子养育栽培的亲侄子。而他们率领的国军部队,仅松山一战,就有7760多人牺牲在这片土地上,把自己的生命融进了滇西的红土地和绿树林。

  三、终曲

  其实,公元1944年6月4日,——英勇无畏的中国人民和中国军队打响松山收复战的第一枪,到1944年9月7日从日本强盗的铁蹄下光复了这片庄严国土的时候,收复松山的中国军人英勇抗战、流血牺牲的身影,就已经被中华民族的目光定格在这片硝烟散尽的土地之上了——只是,由于历史前进的车轮扬起的尘埃过于沉重,他们从并不太厚重的历史帷幕之后重新走出前台,重新站立到历史的舞台上来,却经历了漫长的几十年时光——老兵方阵的雕塑告诉我们,他们已经由当年血气方刚的热血青年,变成现在的耄耋老人了。

  松山战役是值得每一个中国人纪念和缅怀的,不论你是国民党还是共产党。毛主席亲自撰文、周总理亲笔书写的人民英雄纪念碑碑文清楚的写着:“三年以来,在人民解放战争和人民革命中牺牲的人民英雄们永垂不朽!三十年以来,在人民解放战争和人民革命中牺牲的人民英雄们永垂不朽!由此上溯到一千八百四十年,从那时起,为了反对内外敌人,争取民族独立和人民自由幸福,在历次斗争中牺牲的人民英雄们永垂不朽!”血战松山的国军将士和滇西民众,正是这些人民英雄之一,不愧为英雄的称号——虽然这场惨烈的战役中国军队用牺牲7760多人、历时68天的代价只消灭了1278个日本鬼子,但这场战役是中国人民凭借自己的力量和自己的流血牺牲赢得的第一场抗击日本侵略者的全胜之战,松山地区因此成为中国人民独自从日本侵略者手中夺回的第一片国土、第一个县城、第一段国境线;松山战役成为国军山地丛林攻坚战的范例,战后,第八军司令部参谋处编撰的《第八军松山围攻战史》于1947年成为重庆陆军大学和美国军校教材。

  松山战役的另一个伟大之处,还在于这场战役给日本帝国主义永远打上了耻辱的烙印——主要由矿工组成、号称最擅长坑道作战的日军113联队全军覆灭,关防印鉴被国军缴获,上千具怀着狼子野心的日本侵略者梦断异国他乡,臭骨作粪,成为无法魂归“靖国神社”的孤魂野鬼;日本天皇亲授的113联队军旗和113联队从此彻底覆灭,建制无法恢复,成为日本帝国主义侵略历史的笑柄;松山战役现场获得解救的被日本军队强征的“慰安妇”,第一次让“慰安妇”这种日本军队独创的兽性战争手段以活人证据的方式大白天下,正式进入国际舆论视野……

  中国人民的伟大领袖毛泽东出生前两个多月前的1893年10月7日,无产阶级的革命导师恩格斯在《致丹.尼尔逊》一文中写到:“伟大的民族,是经得起任何危机的。没有哪一次巨大的历史灾难,不是以历史的进步为补偿的。”伟人的智慧和眼光,总是因为跨越时空而彰显出伟大和永恒。我们不好说恩格斯的这段话是专门为中华民族的历史际遇而写的,但是,中华民族从1840年以来所经历的痛苦、屈辱、探索、奋斗、牺牲和成功,正好印证了恩格斯的预言和论断。1935年12月27日,毛泽东在《论反对日本帝国主义的策略》的著名报告中指出:“自从帝国主义这个怪物出世之后,世界的事情就连成一气了,要想割开也不可能了。我们中华民族有同自己的敌人血战到底的气概,有在自力更生的基础上光复旧物的决心,有自立于世界民族之林的能力。”中国军人血战松山、光复疆土,捍卫民族尊严和领土完整的历史壮举,正是毛主席英明论断的生动写照。

  走出纪念园,回望松山雕塑群像的时候,沐浴着灿烂阳光的英雄群雕,使我突然想到了远在西北的另外一群闻名天下的军队雕塑——秦兵马俑,那是一群被掩埋在地下两千多年之后又偶然走出地面的军阵,据说他们一直保持着严格的战斗序列,武器装备一应俱全,“目光警惕地注视着遥远的东方”,似乎随时就要发起横扫天下的战争风暴。

  东方,一个充满诗意的方向,那也是每一个中国人都要永远警惕地注视着的方向,自从遥远的秦朝开始直到现在,直到遥远的未来。我想说的是,秦军警惕的目光没有远大到超越大海,只停留在了太平洋的东岸边,他们要去征战的只是自己的兄弟之国、姻亲之国,是自己的同胞和友邦,老百姓叫做“老鼠扛枪窝里横”;因此我们今天“参观”那些严谨的秦兵军阵时大约只需须俯看,无需仰视。而我们对松山的国军雕塑,是必须仰视的,因为他们警惕地凝视东方的目光,已经越过了大地和海洋,他们征服和埋葬的,是强盗,是侵略者,是中华民族不共戴天的敌人;他们要维护的,是民族的尊严,国家的尊严和领土完整,是每一个民族和国家都决不允许敌人逾越的底线。

  青山有幸埋忠骨,有一座烈士墓园在这里,有一组军雕在这里,是怒水松山之幸,是滇云边陲之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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